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书苑说怪——扬州八怪书法之魂

2020年01月 18日 07:51 | 来源: 扬州晚报-扬州网 | 扬州网官方微博

绘图 沈江江

■王资鑫

当扬州走进清代,迎来了落日辉煌——康乾盛世。不仅经济繁荣,还有文化璀璨,其中彪炳中国书法史的,是泱泱然出现了一个以“怪”为标志的书画集团。组构这个族谱的中坚,就是扬州八怪。

其实,八怪之八是个虚数,这个团队多达十五人。八怪之怪首在人怪:他们多历坎坷,多怀激愤,偏离“正宗”, 同情平民,抨击丑恶,表诸书画,于是引以为怪。二指艺怪:他们不受成法束缚,不为世俗囿扰,独创风格,自成一家,有违常规的欣赏习惯,令人耳目一新,自然称怪。但正是这种怪,创新了书风,打破了僵化,带来了字怪。

八怪之长金农的漆书

金农,杭州人,50岁来往扬州,64岁定居扬州,他的人生设计怪,无意仕进,而以书画金石为生;他的用笔怪,截取毫端作大字;他的笔画怪,抛弃稳妥,粗细悬殊;他的笔势怪,极不稳定,金石气概;他的书风怪,傲岸奇绝、自强自负。漆书,正是金农拒绝拾人牙慧的倔强反映。

遭际堪怪、大起大落的李鱓

李鱓是扬州府兴化人。起,曾任宫廷画师;落,后跌入民间卖画。其间变故本身也很怪,三个字:忤大吏,即得罪上司。在两革科名一贬官之后,扬州接纳了他,竹西僧舍为他提供了创作平台。看透官场黑暗,历经世态炎凉,李鱓终将情感浑然糅进书画,尤喜于画幅上长题满跋,随意布置,其词明白,漫篇纵横;其书古朴,颜柳筋骨;其局错落,不拘大小左右,以霸气添加画面气韵。李鱓字的怪趣,全如秦祖永的评语:“另有别致,殆亦摆脱俗格,自立门庭者也。”

知名度最高数郑燮

扬州八怪中,大概要数郑燮最有知名度了。板桥先生,地道的扬州府兴化人,官山东二县令间,以开仓赈贷与捐廉代输为标志的泽民举措,为他赢得了勤廉政绩,也因此被贬。61岁去官归田,回乡卖画。有吏治文名,却难立功天地;终字养生民,为时所重,因此他的诗书画,世称“三绝”。

他的书法特色,被他的“领异标新”点透,即便对师长似的石涛,也是“撇一半,学一半,未尝全学”。他用隶之汉八分掺入楷行草,创出板桥体,自谑谓“六分半书”,无古无今,独树一帜。现藏扬州博物馆的《行书曹操诗》轴,形体或扁或长,结字或大或小,笔画或粗或细,态势或欹或斜,宅势或正或宕,章法或疏或密,端的“乱石铺街”,随意间见整饬,任情中合规矩,其灵动的节律、扩悍的骨力,象征他的石般坚、竹般挺、兰般洁。他的字常寓题画诗中、峰峦上、竹竿间,他每画必题,每题必关注现实,针砭时弊,必呵神骂鬼,震电惊雷,诚如他自述的“常人笑我板桥怪”,其难得的怪,不仅在多种艺术元素的统一,更在思想广度与深度的画面开掘。据说,板桥体问世,是受到他妻子徐氏“人各有体”的启发,如此,这“军功章”该有郑夫人的一半了。

高凤翰以残人之躯驰骋书坛

高凤翰是用左笔书写怪传奇。这位山东人,过了不惑才当了个七品芝麻官,却因受驻扬州的盐运使卢见曾案牵连入狱,昭雪后,高凤翰便寓居扬州,鬻字卖画。就在他靠手讨生活之际,天降横祸,他的右手突患病痹,不能握管,怎么办?还有左手!于是他从头再来,左手挥毫,其艰辛非常人所能想象。

相对于右手的听话,左手太不驯了,而恰恰是这种不驯,在可遇而不可求的别扭中,一种天真,几分稚气,闪现出纯朴苍辣的墨趣。他作草书,左手用笔故意高兀,有意提按,却飞动出意料不到的彩头,以圆劲,以气胜,既有宋之浑,又具元之逸;他作行书,不加雕琢,质朴超脱;他作隶书,用笔迟涩,延伸撇画,急挑横波。他终于通过个性化的求索,自成左怪一家,而被《清朝书画录》关注。不妨设想,倘若高凤翰仍作右书,也许达不到左书的成就,而其间质的飞跃,恰恰来自左右手无奈的切换。右手残了,却能凭苦斗成为明清左笔魁首,天无绝路,事在人为,只要梦在,心就在;心在,路就在,就可化坏事为好事,化劣势为优势,是“丁巳残人”书法给我们的生命启示。

大孝子黄慎卖画为生,

鬻字事母

大孝子黄慎来自古汀州,曾三次来到人文扬州,居然能在激烈竞争中扎根艺苑,开山立万,被板桥赞为“画到精神飘没外,更无真相有真魂”,黄慎最感恩的,是他寄身扬州萧寺的那盏佛灯!他幼丧父,少学画,起初胸中混沌,路在何方?终有一天,他仰然思,恍然悟,慨然明白了不工之由,“以余不读书之故”。昼画有时,夜读无烛,于是他凑到佛光明灯下苦攻不辍,自此豁然,有得于心,应之于手,这才完成了从小画工到书画家的涅槃。

狂草是黄慎与诗文、绘画并称的三绝之一,是他突破寻常蹊径的闪光点,其工学二王,其章效怀素,其法脱于章草,既不昧古,又难辨古。读黄慎草书,能获得两大怪感享受,一是音乐性,干枯与飞白、方折与顿挫带来的节奏变化,如闻白居易的《琵琶行》的嘈嘈切切,珠落玉盘;二是画面性,黄草的笔姿纷而披、散而序,疏景横斜,苍藤盘结,章法如松如柏,浓淡如花如枝。书中有画,画中有书,非书非画,亦书亦画。当然,这是黄慎将书法入画,又将画法入书的独特经营,也正是黄草怪异奥秘。其实,这怪感,即美感。

边寿民的“一芦一雁”

淮安边寿民,只用“一芦一雁”,便揭示了里下河水乡之韵。边寿民是寒门儒士,贵在清操一生。苇间茅屋,纸窗木榻,是他清幽的陋居;豆棚瓜架,田庐自锄,是他亲近大自然的勤体;推开柴扉,水碧,沙明,芦白,蓼红,荇青,蒲绿,是他远离浮躁的游憩。常伴不弃的,是水际芦苇,是苇间候雁,由此芦雁嵌进灵魂。更三城宛转一舟通,有一天,他的芦雁飞出水乡了,匹马秋风,孤舟夜雨,到处为家,而扬州正是他卖画谋生的第二故乡。

苇间主人何所有?秃笔一支墨一斗。边寿民一腔深情,十指舔笔,盘礴坐亭,煮茶焚香,磨大丸墨注砚池,东涂西抹,去再现他的挚友芦雁了。目与心契,画与神契,那刻的性灵,他用了四字形容:“怪怪奇奇。”由此,一个怪怪奇奇的艺术效果呈现了:那笔声若荻风萧瑟,那画面因候雁的飞鸣、游泳、饮啄、栖止百态回翔出乱影与动意。人皆怪怪奇奇之际,边寿民解密了:此中有歌亦有哭,谁能于此求其真?而这真,既潜在他画中,亦伏于他字中。

作画是他心绪的自状,而书法也是他胸臆的自抒。边寿民的书法,远绍三国大书家钟繇,钟繇在书法史上首定楷书,为正书鼻祖。边寿民妙尽钟碑,穷极钟牍,吸钟体之长,收钟论之要,形成了自己古劲浑朴的书风。那幅《双雁蜷憩图》,他题写了:得睡且须熟睡,莫近客舟乱啼——称颂了俦侣相依的情愫;那幅《孤雁飞芦图》,他题写了:恐有渔舟邻近岸,几回不敢宿芦花——寄语了世事险恶的提醒。笔头秋风冷,而他对芦雁的知冷知热、着情着意,对人生的大咏大叹、自慰自遣,全都赋予典雅字体和幽深布局中,拟人与联想的异趣运用,自然与社会的妙谛结合,令字画映照增辉。每狂来揎袖挥毫,渝糜满纸,边寿民书法的每一撇,都是芦;每一捺,都是雁,也都是他自己。

学问大、眼界高、

书法工的杨法

杨法是南京人,能跻身扬州八怪之列,总有他的过人之处。他在宁扬之间往来,与金农、汪士慎、高翔交往,倒在其次;但作为一介布衣,他学问大,眼界高,书法工,才让扬州人将他请进了八怪殿堂。否则,据清李斗记载,扬州徐姓盐商不会请华喦为所藏周太仆铜鬲作图同时,请他写释文;五亭桥南侧贺园不会请他与金农、李鱓同题园名,东城黄园也不会请他书联“桐间月上,柳下风来”。

杨法篆、隶、行、草全能,书名大于画名,据丁家桐先生考证,他的篆书多用曲笔颤笔,笔意高古;隶书类似金农漆书,古拙冷硬,布局奇特;行书疏朗灵动,极有章法。他于乾隆十年所作的《隶书古诗十九首册》给书法史上留下了古怪苍劲的范本。

“盲于目,

不盲于心”的汪士慎

盲人写字作画,已经算奇了;居然还书画成家,足可称怪,这就是安徽休宁人汪士慎。他似乎比八怪其他成员都怪,性格怎么随年龄从豪放变为木讷,不详;师承,不详;何故移居扬州,亦不详,我们只知道那年他37岁。他投奔的,是同乡人、大儒商二马兄弟;栖身的,是街南书屋七峰亭。扬州的字画市场太火了,士慎写字画是里手,卖字画却是外行,没办法,一介寒儒士,不做讨价人,气得盐商企业家二马直跺脚。

画了十年,他终于用润笔在城北买了蓬窗小屋,拥有了自己的画室,朴不外饰,俭不苟取,倒也安逸。孰料好景不长,命运弄人,1740年,士慎左眼病盲,54岁一目失明,是何等的打击!然而,这位左盲生没有消沉,而是继续“尚留一目着花梢”,又是何等的豁达!12年过去,汪士慎又一次祸不单行,双目失明,眼前一片漆黑!这对于用眼睛创作的人,无异于灭顶之灾,他耐得住孤寂,耐得住贫困,但耐不住停止支撑生命的书画,也就在他双目俱瞽的那一刻,他开始向狂草摸索进军。金农亲眼见证了他“袖中大字大如斗”的狂草过程,含泪发出了“有眼有手徒纷然”的感喟。厉鹗认为他的字清高孤傲,不适补壁富贵,只宜悬挂竹物。他的隶书也清劲爽朗,刚介自在,腕悬似蚕头篆,笔磔存隼尾波,被厉鹗赞为“只余瘦硬”。士慎盲作常署款“心观”二字,他其实是告诉世界,我“盲于目,不盲于心”,我无眼写,但我用心写。

汪士慎善画梅,1759年,这位73岁的盲人书画家走了,但是,俨然灞桥风雪中,清香冷气,永留人间;扬州八怪也都走了,但是,他们以“掀天揭地之文,震惊雷雨之字”抒发内心,已然触及哲学命题,给中国书法史留下了一个孤独的“怪”背影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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